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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在雨中
丽萨维塔殷勤地为这远道而来的青年倒了一杯蜂蜜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木质的酒杯里波荡。 “谢谢。”金发青年

2019-03-14 23:51:59

丽萨维塔殷勤地为这远道而来的青年倒了一杯蜂蜜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木质的酒杯里波荡。

“谢谢。”金发青年彬彬有礼地对她说。阿列克赛用那双充满好奇目光的蓝眼睛注视着红发女孩儿,他的远方表妹——这正是丽萨乐意见得的,她早就按耐不住要打开话匣子了。

“我们这个地方很偏僻,”这十五六岁大的姑娘坐下来,两肘撑着桌边儿,脚在桌子下面雀跃地来回晃动,“好久没有外乡人来过啦——除了收税的官员,不过若非工作必要,他们也是不乐意来的——连走亲访友也几乎绝迹。从前,只不过一条卡加特山脉就够让人望而生却,而从十年前开始……更不会有人爱来了。”

年轻的旅行者附和地点点头:“我听卡杰琳娜姑妈提过,这里已经下了整整十年的雨,十年没有晴天。进山的时候我险些死在那儿。”自然他只是夸张一下,事实上只有他的一双靴子和一件斗篷险些“死在那儿”,山道上的泥实在恼人。

阿列克赛看到他的小表妹惊奇地望着他。接着丽萨笑起来,银灰色的眼睛眯起来。她把耳边的一绺棕红色的长发捋到而后,说道:“您在开完笑吗?卡杰琳娜表姨没跟您说吗……要是这里真的只是下了十年的雨才好哩!……呀,您瞧,又开始了——”她指向窗户。

阿列克赛扭头,和煦的笑意在他脸上凝固。半晌,他转过头,脸上还是那种温和到有些漫不经心的笑容,但带上了好奇和兴奋。

“真是神奇的景象,它们看起来像幽暗森林的小仙子(哦,你不知道小仙子——它们是淡绿色的,带着荧光)——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竟然从来没听说过这儿的雨还会变色!”

“唉!我们这儿的雨不单单只是颜色变了,其实它们本质上已经不是雨了。比如这杯蜂蜜酒就是从天上掉下来,被我们用木桶收集起来的——哦,相信我,它是可以喝的,没有副作用。不然您以为我们在这种鬼天气里能种出庄稼吗?”

“掉下来的东西足以供养你们吗……都有什么呢?”

“什么都有!有时候是面粉,有时候是稻米——碰到这种‘天气’不要出门,从天上砸下来的稻米很痛的——像蜂蜜酒一样的东西也经常下,有时候是葡萄酒,有时候是牛奶。也会下调味料,盐啊孜然啊糖啊黄油啊——那种东西可难清理了!还好连绵不断的雨会把味道冲淡。”

“听起来简直像仙境,衣食无忧,安逸宁静。”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确实是仙境,”丽萨摇摇头,“但是有的时候会下一些诡异的东西……比如说,我想现在下的应该是‘健康’——哦对了亲爱的表哥,如果你身上有什么旧伤,可以去外面淋淋雨,很灵的!没有?太好了——‘健康’算是比较好的一种,有时候这里会下‘哀伤’、‘霉运’、‘纷争’——哈,这些都是库琴科牧师起的名字(没错,他用神格的名称为它们命名),他总宣扬什么神迹,神灵藏身于这雨中,每次下起这种古怪的东西时他都要跑到神庙的天井下淋雨,他说是为了聆听神谕。结果,唉,那还是我九岁的时候,天上下着深蓝色的雨,我想那应该是‘愧疚’,库琴科牧师应该还是照例去雨里做他的冥想,我不知道他在那‘雨’中想到了什么——您要知道,当时我在家里,没淋到一滴雨,但我开始后悔昨天把一桶葡萄酒打翻,对我母亲撒谎说是伊凡弄倒的(我们家养的一只大狗,四年前死了),于是伊凡被抽了一顿——您可以看出这‘雨’的威力了吧!所以,那天镇上好多人看见库琴科牧师从街上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我也听见了那种可怕的嚎叫声,没人明白他在喊什么。他从此消失了,据说有人看见他跑进山里从悬崖上摔下去了,可我觉得这传言不可信,谁会是那个目击证人呢?谁会在那种时候呆在山里,那条危险的断崖周围,看见披着白袍的库琴科从那里掉下去呢?我一直觉得库琴科牧师没死,他只是……唉,也许是像瓦尔瓦拉,离开了这个鬼地方……不过最后大家还是拜托西奥多学士写信给神殿,说库琴科牧师发了疯,摔下悬崖死了。现在的牧师是个神神叨叨的年轻人,名叫尼古拉,他真是无聊透顶!我得说,虽然库琴科牧师经常做一些令人难以理解的事,说一些古怪离奇的话,但他和蔼可亲,会给我们讲许多有趣的神话故事,他的离开真令当时我们这些孩子伤心(他只是离开了,当然,这是一定的,他肯定没死)。”

丽萨停下来,难过地看着阿列克赛。蓝眼睛的年轻人配合地做出遗憾的表情。刚刚他的指肚一直在无声地敲着酒杯。

“‘神要把幸福送给你,一定会把它附在荆棘上。’”阿列克赛说了一句丽萨没听过的诗句,“这个故事真有点骇人听闻。这‘雨’确实诡异,怪不得这个镇上居民变得这么少。”

“可不是嘛!要是能的话,我们也一定搬离这个鬼地方。您简直不知道下‘哀伤’的日子是怎样的折磨!”

“卡杰琳娜姑妈半点也没给我提过……”

“哎呀!”丽萨突然惊叫一声,“表哥,您该不会是想马上走吧?”她咬着下唇,眼睛盯着她英俊的远方表兄,后悔自己刚才一下子说得太多。所幸的是阿列克赛摆摆手。

“没有,没有,我已经安排好要在这里住半年,要离开会很麻烦……而且我对这‘雨’也挺感兴趣的。”

“哦,那您可得小心,我可不想看您发疯跑进山里从此失踪。”

“若是这样您拉住我不就行了?丽萨,您的话我肯定听。如果我做了什么不当的举动,请您及时告诉我。”

女孩儿的脸立刻涨红了。

“那自然是肯定的!”她说。

*

阿列克赛把剑藏进大衣下,披上遮雨的斗篷,正要跨出门。

“表哥,”一个不大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您要做什么?”

阿列克赛无奈回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丽萨轻手轻脚跑过来。

“您要背着我妈偷溜出去吗?这很危险……昨天到现在下了一整天的愉快,以我们的经验,很快就要下‘哀伤’了。”

“丽萨,我是神学院毕的,我会魔法,我能应付这些。”

“库琴科牧师也是神学院毕业的!”

“我请您放心,我只是出去走走,不会像他那样故意淋雨……现在装作没发现我回房间去,好吗丽萨?”

阿列克赛盯着女孩儿,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正当他思量着要不要用一个魔法解决问题时,丽萨开口了:“让我跟着你。要是你不巧和库琴科牧师一样……还有我能拽住你。”

阿列克赛笑了,他的眼神分明在说:就凭你?

丽萨不满,正要再辩,却听到阿列克赛说:“好吧,穿上你的雨衣,我们快去快回,别让你母亲发现。”

他们一同出门了,街道上空空荡荡,很多房屋的门窗上钉着木条,表明这家人已经远走。小镇在雨声中显得寂静得可怕,可淡橙色的雨丝把一切渲染的暖融融的,像童话。雨带着荧光落下来,砸在两个行人的雨衣上,阿列克赛看着“雨滴”碎成更细小的光点,消失在空气中——显然这东西是一种十分高深的魔法产物。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表,仔细观看上面细密的铭文里隐约的亮光。就在此时,橙色的雨不见了,淡蓝色的雨落下来。青年听见丽萨的惊呼声,他拍拍女孩儿的肩膀,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

“跟我走。”他说。

他们向田野的方向走去。丽萨把自己紧紧裹起来,避免雨丝飘进她的斗篷。但氤氲的水汽依然飘到她脸前,被她吸进肺里。她渐渐有种想哭的感觉。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尼古拉的感觉。她的母亲让她对新的牧师问好,可她却只是执拗地瞪着他。镇上的孩子们都知道库琴科牧师不会死的,他那么厉害,懂那么多知识,还在神学院学过魔法——他怎么会从崖上落下摔死呢?他们怎么会觉得他从崖上落下摔死呢?他们怎么能请来这么一个装模作样的人代替他呢?

丽萨吸了吸鼻子。她为什么老是想到库琴科牧师呢?她为什么觉得无法抑制她的难过呢?她看看周围蓝色的雨,想起那个蓝色的雨天,她在房间里听见的隐隐约约的如野兽一般疯狂的哀号。她站住了

“我们应该回去,”她对继续向前走着的阿列克赛大声说,“我们应该回去,阿列克赛·索科尔先生,我们应该回去。”

蓝眼睛的青年站在蓝色的雨中,他转过身沉默地看着她。

“你想到了什么?”阿列克赛问。

“库琴科牧师。”丽萨一边说出这个名字,一边忍不住哭起来。

阿列克赛仰头看看阴沉的天空,接看向丽萨——她已经完全沉浸在悲伤里,号啕大哭起来。阿列克赛走过去,站在她身旁。他什么也不说,陪她站在使人哀伤的魔法之雨中,听她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小时,总之是雨从蓝色变成粉色的时候,丽萨的哭泣渐渐减弱了。

“我、我很抱歉。”她哽咽着说。

“该道歉的是我……”阿列克赛喃喃地说。接着他又说:“这个时候您母亲肯定发现了。到时候就说是我非要去拜访尼古拉牧师,没想到半路碰上这种‘雨’……”

“是我、我的错,我、不应该、跟着您……要不然、不会……”

她突兀地停下话语,阿列克赛看见她怔然看着前方。

“您……”怎么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丽萨突然迈开腿,转身向左边跑去。阿列克赛被这变故惊住,但他依然条件反射一般拽住女孩儿的手臂——接着他像一样东西一般被一个大得惊人地力道甩开,重重摔进泥地里。他爬起来,震惊地看着丽萨跑远,在更远处,那片废弃的稻田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天空落下来,像轻柔的丝绸,在淡粉色雨中缓缓飘落。

阿列克赛咬咬牙,他抽出大衣下的长剑,紧追过去。

他看见丽萨轻盈地越过稻田边际的木栅栏,跑进齐腰的杂草里,速度不降反增。

曾在西黎王都的阿德莱娜神学院学习过魔法的青年跑近栅栏,长剑一挥,一道漆黑的火焰从剑刃跃出,凝成猛兽的形象追逐着前方奔跑的少女,所到之处留下一片焦土。阿列克赛在他的厉火开出的平整小道上跑着,速度隐隐比丽萨更快。

但他还是晚了一步,丽萨已经跑到了那些像丝绸一样飘落的东西下面,那些粉色的绸缎在她四周轻盈地曼舞,他的厉火向前猛地一跃,却被那些看起来纤柔脆弱的东西阻拦,消失在粉色的雨里。

阿列克赛开始念咒,这次挥出的是一道刺目的圣光,它摧毁了一条“绸带”,也许再来几次圣光他就能到达丽萨维塔身边,但已经没有时间,“那东西”已经降临了,阿列克赛恼恨自己的大意,他开始念咒,竖起一个屏障抵挡接下来将出现的冲击。

刺目的闪电从云端直击到红发姑娘的身上,她的身形被隐没在白光里。阿列克赛眯起眼睛,剑拄在地上,他的兜帽被吹掉,金发在气流里乱飞,猛烈的强风让他几乎不能呼吸——

他看见丽萨维塔的红发在飘扬,逐渐变得乌黑。

风暴停止了,闪电消失了。那个女孩儿,或者说那个神,站在力量的冲击造成的空地的中心,她的黑发渐渐被打湿,紧贴在她的后背上。她转过来,看向阿列克赛。

一个凡人被爱击中需要多长时间?一秒钟,万分之一秒,一刹那?连神也不能抵抗艾莉雯妮的一吻,更何况是人呢?

阿列克赛脸色苍白,抿唇看着这位真神。她看起来依然是丽萨维塔,但丽萨维塔不会有那种甜美的笑容。她是美的,她知道自己是美的,她知道如何显出这种诱人的美。雨变小了,阳光从云端流淌下来,落在她沾着雨滴的发丝上。她含笑望着他,沉默地,宁静地,喜悦地,满怀柔情和依恋地,用她那水盈盈的眸子望着他,像一只幼小的独角兽,她的目光舔舐着他的面颊,带来柔软的刺痛。她不说话,但他知道如果她开口,他就会变成她的奴隶,如果她下令,他可以做出任何罪行。

她的黑发和她的粉眸看起来多可怕啊!它们有多么美,就让阿列克赛感到多么惊骇——黑发粉眸,神谱上只有一位这样的真神,拉芙墨艾尔,爱和毁灭的独女,被母亲艾莉雯妮监禁的恶神——一位可怖的女神。

唯一幸运的是,阿列克赛发现自己双手平稳地握住长剑,剑尖指向女神,没有任何颤抖的迹象。

*

阿列克赛睁开眼睛,觉得喉咙干得要裂开。他发现自己躺在卧室里——他看向窗户,哪有什么古怪的雨,哪有什么蜜糖和哀伤的雨:透明的雨水打在玻璃上,水珠从窗户上淌下,留下长长的痕迹。

阿列克赛坐起来,顿时觉得头痛欲裂。刚才梦的内容他此刻已经忘了大半,只记得拉芙墨艾尔……为什么是拉芙墨艾尔?他记得他梦到的是丽萨维塔,因为他这个虚假的远方表哥的到来而欢欣雀跃的小姑娘。

阿列克赛披上外套,走出房间。他不知道觉得有些饿,想找点东西吃。他感到虚弱,因此步伐缓慢,但腰板仍然直挺挺——仿佛在防备什么人的袭击准备随时反击似的。他来到一层,顺着香味走到厨房,玛莉亚·孔德拉斯夫人正一边哼歌儿一边调汤。她发现了她。

“您好些了吗?”她问,“您饿了吧?”

“确实。能给我几片面包吗?”

“您昏睡了小半天,光吃面包可不行。”孔德拉斯夫人说。她切了一块白面包,拿出一块奶酪抹在上面。她还给阿列克赛倒了一杯牛奶。

“万分感谢。”阿列克赛直接在厨房里狼吞虎咽起来。

孔德拉斯望着他,摇摇头:“您真乱来,这么大的雨天为什么非要跑到山里去呢?要不是霍尔多夫牧师帮忙,您大概就要被泥流埋起来了。唉!丽萨现在特别自责,她哭了一晚上,一直说如果您有什么闪失,她永远也无法原谅她自己。还好有霍尔多夫牧师做保证,说您一定没事,要不然您就要一醒过来就会看着她的哭脸了。”

“我很抱歉。我没想到雨会变得那么大……”他在吞咽的间隙说。

“我早就跟您说过,下暴雨时山里会很危险——不然为什么人们不爱来我们这儿呢?山里实在太危险,雨又不停,早年就死过一些人,您不知道……”

阿列克赛歉意一笑:“真的很抱歉,虽然丽萨跟我说过库琴科牧师的事,可我没放在心上——”

“库琴科牧师?”孔德拉斯夫人睁大眼睛,“那是谁?我们这儿的牧师一直是尼古拉·霍尔多夫啊!”

阿列克赛一愣,接着反应过来。

“抱歉,”他腼腆地说,“我有点睡糊涂了……我梦见了一个库琴科牧师,刚才错把他当成真的……”

玛莉亚·孔德拉斯深吸一口气:“您真是……”

“表哥!”棕红色头发的女孩儿冲过来,猛地抱住阿列克赛。

“哦,丽萨,别抱这么紧,轻点,轻点……”

“我以为你要死了。”丽萨维塔低着头闷闷地说道。

“嗨,你看,我没事,好好的,别太激动,其实一切没什么大不了……”

阿列克赛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因为他看见丽萨维塔松抬起头,粉灰色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和爱意。

头一次,他感到他的心被什么击中,有种似曾相识的幸福感蔓延开来。可同时,恐惧从脊背直窜而上,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飞快地掀起涟漪,水波还在扩散,但那石子已经消失。


16年的限定主题习作,本来是个短篇,但后来想作为一个长篇的开头。嗯,到现在也没把这个长篇写出来。

是的我当时在看卡拉马佐夫兄弟。

标题的梗,V字仇杀队,god is in the r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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