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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mizda 只看该用户 4个月前 /4个月前   P.226747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本书讲述康妮——查泰莱夫人——和残疾丈夫的守猎人私通的故事。不过,情节不太重要。这本书列举的是一些典型人物,人物之间的关系阐明了当时社会上的几股相互作用力。而最重要的主题,则是连接和接触。以下分章节摘录一些片段和感想。(很长,慢慢更新)

1-4

于是她们都赐身与平素最微妙、最亲密在一起讨论的男子了。辩论是重要的事情,恋爱和性交不过是一种原始的本能;一种反应,事后,她们对于对手的爱情冷淡了,而且有点憎很他们的倾向,仿佛他们侵犯了她们的秘密和自由似的。因为一个少女的尊严,和她的生存意义,全在获得绝对的、完全的、纯粹的、高尚的自由。要不是摆脱了从前的污秽的两性关系和可耻的主奴状态,一个少女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

无论人怎样感情用事,性爱总是各种最古老、最污秽的结合和从属状态之一。歌颂性爱的诗人们大都是男子。女子们一向就知道有更好更高尚的东西。现在她们知之更准确了。一个人的美丽纯洁的自由,是比任何性爱都可爱的。不过男子对于这点的看法太落后了,他们象狗似的坚持性的满足。

康妮和希尔达姐妹俩的少女时代。她们属于一个中上的市民家庭,得以在国外受教育,并“自由恋爱”。然而,在 20 世纪初的“自由恋爱”中,人们是不太谈性的,而是注重精神的交汇和“自由”,认为那是高尚的事情。因此,当“自由恋爱”最后还是走向性欲满足,她们觉得有些扫兴。

从纯粹的肉体对象中挣脱出来,这似乎是女人走向自由的第一步。以至于有些人为了追求“完全的自由”而戒绝肉体,对肉体产生厌憎。


在地主贵族的狭小的上流社会里,他便觉得安适,但在其他的中产阶级、民众和外国人所组合的大社会里,他却觉得怯懦不安了。说实话,他对于中下层阶级的大众和与自己不同阶级的外国人,是有点惧怕的。他自己觉得麻木了似的毫无保障;其实他有着所有优先权的保障。这是可怪的,但这是我们时代的一种稀有的现象。

虽然,在无形中,村人对于克利福和康妮还有点同情,但是在骨子里,双方都抱着"别管我们罢"的态度。

他的态度常常起初是敌对地傲慢的,跟着又谦逊、自卑而几乎畏缩下来。

康妮的丈夫克利福。以及他们和属地上居民的关系。克利福虽身居高位,对土地、人民和一切根植于底层的东西却难免有些害怕的情绪。他们一家和人们是主动隔绝了。


他写些小说,写些关于他所知道的人的奇怪特别的小说。这些小说写得又刁又巧,又恶辣,可是神秘得没有什么深意。他的观察是异于常人的,奇特的,可是却没有使人能接触、能真正地接触的东西。一切都好象在虚无缥缈中发生。而且,因为我们今日的生活场面大都是人工地照亮起来的一个舞台,所以他的小说都是怪忠实于现代化生活的。说恰切些,是怪忠实现代心理的。

克利福双腿因战争瘫痪,从此以写作为职业。这段描述够让我们当中一些人心惊的,不是吗?

康妮的父亲则直接指出:此人的小说不过是空壳。


时间便是这样过着。无论有了什么事。都象不是真正地有那么回事,因为她和一切是太没有接触了。

于是,康妮和这样一个丈夫生活着,围绕着他那些空空如也的小说,住在和人们无所接触的大庄园里。克利福半身瘫痪,因此他们之间只有精神交流的可能,而他天然拒斥她的接触。(注意,这里并不是说性生活不和谐导致无法接触。瘫痪只是克利福精神状态的映射。他无论肉体还是精神都是彻底孤立的。)但她的天性会要求她去接触,去探求,因此有了后面的私情。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一本讲私情或爱情的小说。康妮和守猎人之间并非相爱,而是设法连接。他们只是紧紧拉着手,来谋求一种脚踏实地的生活。

劳伦斯在序言里坦承,说这本书毫不淫秽,甚至是比大部分其他作品都要质朴健康。我觉得这描述不夸张。


他的样子是这样的老……无限的老;他似乎是个一代一代的幻灭累积而成的东西,和地层一样;而同时他又象个孤零的小孩子。在某种意义上,他是个被社会唾弃的人,但是他却象一只老鼠似的竭力挣扎地生活着。

成功"的财神后面,跟着成千的张嘴垂舌的狗儿。那个先得到她的便是狗中之真狗!所以蔑克里斯是可以高举着他的尾巴的。

在他的灵魂深处,他的确是个反对社会的、局外的人、他内心里也承认这个,虽然他外表上穿得多么入时,他的离众孤立,在他看来,是必需的;正如他表面上是力求从众,奔走高门,也是必须一样。

她在勒格贝非常地快活。她用这种快活和满意去激励克利福,所以他在这时的作品写得最好,而且他几乎奇异地、盲目的觉得快活。其实,他是收获着她从蔑克里斯坚挺在她里面时,用自力得到的性的满足的果子。但是,他当然不知道这个的,要是知道了,他是决不会道谢的!


蔑克里斯出场。他是一个已成名的剧作家,为追求成功舍弃过尊严,但内心深处冷眼看待这份追求。克利福延请他上门,但并看不起他,只是沾一沾他的名声。很快,他就靠互捧出了名,并有了稳定的收入。

这期间,康妮和蔑克里斯私通。这是一次寻找立足点和实在性的尝试。

可惜,蔑克里斯并不能带给她什么。蔑克里斯是感染了社会上最深的犬儒病症的人。一般人追求成功,相信成功有意义。而他甚至不相信成功的意义,只是机械地追求成功。他实在已经冰冷、衰老。

康妮认识到了这一点。蔑克里斯不是一个可以和她连接的男子。因此,在他们的性交中,康妮只能像寻常一样“用自力得到性的满足”,也就是在男方高潮后,借力自慰。

这一阶段,是她在自身中发掘欢乐和实在的因素,和两个男人都没有关系,反而让克利福沾光。因她注入的欢欣,他写出了凭他自己实不能为的好作品。

我爱公主 3个月前   P.332009

关于您在首楼提出的读书笔记的新尝试,如果我没有理解错误您表达的话orz,我在其他地方(这两个博主@嘉里顿研究院,@延陵挂剑 的读书笔记文章合集)有看到过类似的做法,但是又和您说的这种稍有区别。真的是很有趣的尝试,搬小板凳来蹲守观摩学习。

作者太太真的厉害,有对世理、文学与写作的深刻研究,还懂计算机编程。文理兼通,令人敬佩……向您学习。

哲学与权力的谈判:德勒兹访谈录

致塞尔日·达内的信:乐观主义,悲观主义和旅行

……画面的第三种状态:后面再没有什么可看的,里面或上面再没有多少可看的,画面总是在一个预先存在的、预先假定的画面上滑动,画面的背景永远是一个画面,该看的就是这些。

这是对电视画面的描述。所谓“该看的就是这些”,其实就是深埋在手游日课里的那种厌倦。难道不是预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吗?阅读那些小说的时候,难道不是对即将流过的酥麻有了预感吗?


对另一种式样的节目“读书”也可以作出同样的评价:在文学上(审美和思想上),它毫无价值,但是从技术上讲,它是完美的。

从技术上讲,我们时代的编剧和策划是完美的,从技术上讲,他们能麻痹你的神经。没有理由阻止他们更精进自己的技术。可是,在这种对技术完美的追求中没有人的位置。

很多人谈到文艺陷入的怪圈:创作者预设自己的受众,观众读者预设自己该看的东西,这其实就是一种自动化,就像行军蚁走进了一个疯狂的漩涡,里面没有人的位置。

这是艺术不再美化自然也不再使之精神化,而只是与之媲美的阶段:这是一种世界的失落,这是世界本身在拍电影,在拍某种电影,而当世界本身在拍某种电影时,正如您所说的,再没有什么发生在人类身上,一切都发生在画面上时,这便构成了电视。

附录:我的两条微博

1. 小说的抽搐症已经发展到晚期了,就是起点的那种抽搐。抽搐有个别名,叫节奏。节奏在游戏、营销等领域频发。它不属于体验,而是可以无动于衷体会的一种固定频率的震颤。 ​​​​

2. 抽搐在女性向这边不是在时域发生,而是在频域。什么意思呢:升级的抽搐和节奏需要在时间上展开,但女性向只要在萌点上展开就可以了。每个元素就是一个频段。几个频段合成起来,一个周期就能引发癫狂

5-8

"是的,我觉得男女之间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女人对男人再也没有魔力了。"

"而男人对女人呢,有没有?"

她考虑了问题的那一面。

不甚有。"她诚实地说。

那是她的青春反叛了。这些男子仿佛是这样的老,这样的冷淡。一切都仿佛是苍老冷淡。蔑克里斯是这样令人失望,他是毫无用处的。男子们不要你,他们实在不需要一个女人,甚至蔑克里斯也不需要。

而那些坏蛋们,假装着他们需要女人,而发动那性的把戏,这种人比一切更坏。多么悲惨呵!可是一个人不得不忍痛迁就。

劳伦斯说,眼下,没有一个男人需要女人,也没有一个女人需要男人,这是多么悲惨的情形。也许我们这个时代的人读来并不觉何等悲惨——这正是我们悲惨之处。

我们的社会上,并不缺乏那些仅以异性为人生某个阶段的必需品的人。这不是男人需要女人,而是家庭需要繁殖者,或者无聊寂寞的人需要共同取乐的伴侣。但极少有充分的连接和彼此接触。

甚至,在童年和少年时期,接触已经是罪恶的了。又经过制度的威逼,两性不得不互相利用或敌对起来。因此我们社会的两性通常视彼此为仇雠,或动物,或道具,或可怪的现象。


这并不是爱情的问题,那是找一个"男子"的问题。呵,你私下也许要恨这个男子。但是,如果他是个你所要的男子,那么一点私人的恨有什么重要!这并不是恨与爱的问题哟。

这一段向我们指出一种全新的男女关系——可以在精神上、社会身份上完全不匹配,但可以而且愿意彼此接触,这就够了。


那是一个独居着而内心也孤独着的人的完全的、纯洁的、孤独的裸体,不单这样那是一个纯洁的人的美。那不是美的物质,更不是美的肉体,而是一种光芒,一个寂寞生活的温暖的白光,显现而成的一种可从触膜的轮廓:肉体

而那个守猎人!他的纤细的白皙的身体,象是一枝肉眼不能见的花朵里的孤寂的花心!

这是康妮第一次看到了守猎人的半裸体,以及后面第八章回忆起该裸体得到的印象。

我给这里的肉体起一个别名吧:“姿态”。

不是面孔,不是身体的形状,而是身体的姿态,它试探着做某个动作而获得的暂时的矢量。

一个处在运动中的身体——一个举手投足表现出其孤寂的身体。


"我实在觉得如果文明是名副其实的话,便应该把肉体的弱点大加排除。"克利福说,拿性爱不说,这便是很可以不必有的东西。我想,假如我们可以用人工在孩子里培养孩子,这种东西是要消灭的。"

有趣的是,这类论点在当下极其流行。好像所有人都因肉体受到挫折,所以一定要消灭掉肉体的某些功能。但这其实正表明,我们对身体太忽视了,忘记了它原本能做什么。现代人是不会与自己的身体相处的人。


她多么憎恨这些空虚的字,它们常常站在她和生命之间:这些现成的字句,便是奸污者,它们吮听着一切有生命的东西的精华。

被奸污!唉!一个人是可以不待被人摸触而被奸污的!一个人是可以被那些淫秽的死字眼和鬼缠身似的死理想奸污的!

字眼如何奸污或者说亵渎一样东西,一个人?通过概念的暴力。通过庸俗化和笼统化。通过强制性代理。通过低贱的暗喻和诠释。

9-10

文明的社会是癫狂的。金钱和所谓爱情,便是这个社会的两个狂欲,其中金钱尤为第一,在混沌的疯狂里,一个人在这两种狂欲中——金钱与爱情中——追逐着。看着蔑克里斯!他的生活,他活动,只是癫狂罢了。他的爱情也是一种癫狂症。

这里引出本书的子主题:两种狂症。


他的"教育"她,对她所引起的一种兴奋的热情,是比恋爱所能引起的更深更大的。实际上,不可能有爱情的活动,跟另种热情——知识的热情,和他一样有知识的热情一道,使她迷醉到骨髓里。

新聘的看护疯狂迷恋克利福——迷恋他的精神和贵族地位,或不如说,两者结合起来的诱惑力。

我觉得很多爱情小说本质上也是在贩售这种诱惑力。具体例子太多了。爱情小说是最讲究排面的。当然,那些研究新媒体和网络文化的学者可以轻易下结论说,这是爱情小说逢迎受众狂想的一面。但他们闭口不谈受众为什么有这样的狂想。

只谈审美霸权是不够的。人们不是被上层的审美征服;他们真真切切地欲望着那些,无论有多么丑陋。这不是对统治的欲望,而是对继续屈服在这一体系下的欲望。

也就是说,人们不把美的事物抬举到高高在上的位置,却把高高在上的事物误认为美。


这便是听了闲话使人觉得耻辱的缘故,这也是多数的小说,尤其是风行的小说,使人读了觉得耻辱的缘故,现在的民众只喜欢迎合他们的腐败心理的东西了。

而她们却驳我说:"为什么玛丽公主并不穿上她的破旧衣裳说四天之福呢?还要我们别介意!象她这样的人,收着几车几车的衣裳,我却不能得一件春季的新外套,这真是奇耻大辱,一位公主!一位公主就能这样!那都是钱作怪,因为她有的是钱,所以人便越多给她!虽没有人给我钱,但我和他们有同样的权利呢,不要对我说什么教育,钱才是好东西,我需要一件春季的新外套,我实在需要,但我不会得到的,因为我没有钱……"

康妮听着这一番话,心里想,下层阶级和其他一切阶级相象极了,随处都是一样:达娃斯哈或伦敦的贵族区梅费或根新洞都是一样。我们现在只有一个阶级了:拜金主义者,男拜金主义者和女拜金主义者,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你有多少钱和人需要多少钱罢了。

一种有关“权利”的怪谈,以及一个下层阶级的堕落。

体制往往无关紧要。人们的欲望左右了他们前进的方向。最专制的君主制度也能产生出清新的文化,而最开放的民主也会成为腐败的泥潭。


现在,他明白了名誉的成功与劳工的成功之间的不同了:一个是享乐的群众,一个是劳工的群众。他呢;站在个地位上,供给着享乐的群众以享乐的粮食——小说;这点他是成功了,但是在这享乐的群众以下,还有个狰狞、龌龊而且可怕的劳工群众。而这个群众也有他们的需要。供应这种群众的需要,比去供应其他群众的需要是可怖得多的工作。

赫胥黎也在差不多的时间写了《美丽新世界》。他们早就看出有这两种群众,而且两者可以紧密结合。所以,作为小说家的克利福后来也成了实业家。


"在某一方面是有点儿的!"他一边回答,一边仰望着天空。"我自以为和这些事情是断绝了,现在我却又开始起来了”

"开始什么?"

"生活。"

"生活!"她应声说道。感觉着一种奇怪的兴奋。

"那是生活。"他说,"没有法子避免的。如果你避免它。你便等于死。所以我只好重新开始,我只好这样。"

她却不把事情看成这样。但是……

"那是爱情。"她欢快地说。

"无论那是什么,反正一样。"他回答道。

呵!要是可以和一些人联合起来,去和那外界的、闪光的、电的"东西"抗战,去把生命的温柔,女人的温柔,和自然的欲望的财富保存起来,那就好了!但是所有的人都是在那边,迷醉着那些"东西",胜利着,或惨败于那机械化的念婪或念婪的机械主义铁蹄之下。

康妮和守猎人终于结合了。她领悟到——或者说我们领悟到——生活和爱情是同种东西的不同名称。

换言之,联合,然后抗争。

samizda 只看该用户 4个月前 /4个月前   P.229506

22

作者自己心态和角色心态的矛盾,在第一人称叙述中体现得尤为尽致。但第三人称中也不乏类似问题。

24

现代写作的某种矛盾:

某些作家,如辛克莱尔·刘易斯和品钦,需要用劣质语言来体现时代特征。刘易斯的《巴比特》就大量援引广告和商业邮件和传单的语言。但这就意味着小说的语言也劣化了,有时简直让人难以忍受。

(莫言大量使用毛时代的汉语来渲染小说背景,这种汉语粗劣不堪,远不如村言生动)

“美国给美国作家造成了危机。”

(但是亨利米勒一类人却能从美国手里拯救美国文学)

Auden 认为:

“In other words, the novelist's job is to become, to impersonate what he describes, even when the subject itself is debased, vulgar, boring.”

“换言之,小说家的任务是成为并模仿他描述的对象,即使描述的主题卑下粗俗又无聊。”

(此观点显然有待商榷。将在下一节探讨)

25

进一步面对现代写作的矛盾:如何协调作者和人物的话语?

如果一味贴近人物视角,可能导致作品像华莱士笔下的美国那般平庸无聊;但远离了人物视角,读者又会感到文本冰冷陌生。

这两种分别被称为 aestheticism(唯美主义,作者说了算)和 anti-aestheticism(反唯美主义,人物说了算)。两者都竭力塑造风格

26

因此,小说家同时面对三套语言(“三驾马车”):作者的语言、风格、感知;人物的语言、风格、感知;最后,是所谓“世界语言”,即来自生活的素材。

小说家可称“三重作家”。

“世界语言”无疑侵入了写作者的主体性和私人空间。

27

索尔·贝娄的一篇小说中,主角,一个庸常的推销员,在交易大厅里注意到了一个美丽的场景:

“A long perfect ash formed on the end of the cigar, the white ghost of the leaf with all its veins and its fainter pungency. It was ignored, in its beauty, by the old man. For it was beautiful. Wilhelm he ignored as well.”

“一缕绵长完美的灰烬从雪茄烟尽头结下,似烟叶的苍白鬼魂,带有它的全部脉管和微弱的辛味。它那么美,老人全然无视了。这正是因为它的美。同样,他对威尔汉姆[主角]视而不见。”

小说全篇都用主角视角,故这一景象只可能是主角的内心活动。我们不禁要问,这个小人物,真能用如此美丽的词句描述自己所见吗?

然而,这一段正暗示着推销员和他所见的雪茄灰一样,都是因为美丽才被老人(注视着权位、金钱的势利目光)忽视。他完全可能拥有一颗优美的内心,和相对应的注视着美的目光,只是被野蛮的城市和金钱的流吞噬掩盖了。这是两种目光的交战。

(在此例中,自由间接话语为人物正了名。我们可以看到,很多时候伟大文学的意义正在于揭示那不可说的,照亮那不可见的。)

28

总结:自由间接话语上承独白,下启意识流,通常被用来处理作者和人物话语的关系。自由间接话语的开创者实为福楼拜。


——


到此,“叙述”结束了。翻了一下后面的内容,其后两章是福楼拜,随后的几章分别是“细节”,“人物”,“意识简史”,“共情和复杂性”,“语言”,“对话”,“真理,习惯,现实主义”。

本篇提供了一个分析框架,即剥离作者、叙述者和“世界语言”三套话语体系,来理解一本小说的构成。在我看来,分析小说还是次要的。更深刻的意义,在于了解作者和作品的关系。写作者是怎样通过作品(人物)来和世界(世界语言)发生关系的?他如何理解写作行动?这种行动将如何塑造我们的生活?

就拿书中提到的华莱士对“美国话”的处理来说——我没看过华莱士——Auden 从他的作品得出结论,小说家只需要记录现实,而无需做价值判断。小说家要还原卑劣、粗俗和无聊吗?在何种程度上?为了什么?

与之相对,在 27 节中,索尔贝娄写了一个罕见的有着美丽目光的推销员。从现实主义(也是统计学)的视角,这实在是突兀的一笔。但他在这一笔中对推销员和社畜进行了提升,恢复了他们的名誉

两种视线并不矛盾,它们都深入了真实。但对真实的处理体现了写作者的欲望。

How Fiction Works (James Wood)

文本细读和分析方面的著作。目前读到叙述(Narrating)篇第 21 节,主要围绕“自由间接话语”这个概念。

叙述

1

常用的视角有第三人称和第一人称。

第二人称单数(寒冬夜行人)和第一人称复数比较少见。其他的则更接近于诗歌、散文诗而非叙述。

2

可靠的叙事vs不可靠的叙事:一般认为第三人称比第一人称可靠,因为第一人称的叙述者所知道的情况比读者少。

authorial omniscience:作者全知

4

有时候,第一人称其实更可靠,而所谓的“全知”角度带有作者的偏见。

有三种可靠程度:

  • 很可靠,例子是《简爱》,叙述者巨细靡遗地交代她所能知道的世界;
  • 可靠的不可靠(reliably unreliable),例子是《洛丽塔》,作者反复暗示叙事者在玩花招;
  • 不可靠的不可靠(unreliably unreliable),例子是《地下室手记》。

5

authorial style:作者无处不在的叙事。

有时,作者不是通过议论来体现自己的存在,而是通过独有的角度和风格。例如,福楼拜自称追求不带个人色彩的叙事,但他描写事物的方式却是最“福楼拜”的。

reference code/cultural code:参考/文化规范。

罗兰巴特认为,托尔斯泰大量援引一套普世真理、道德和知识体系。这是作者叙述中自带的时代背景成分。

6

全知实际上不太可能,因为第三人称的叙述往往在角色周围“弯曲”,不可避免地带上了那个角色的视角。

(这让我想到,光线在宇宙中旅行时,也不可避免地因为引力场而弯曲。也许,一个角色越具有感染力,这种力场就越强……反之亦然)

这就是自由间接话语(free indirect style/speech,或 close third person)。

7

三种基本话语:

直接(引用)话语——“他一边踱步,一边想:‘她为什么还不来?’”

间接(转述)话语——“他一边踱步,一边猜测她没来的原因。”

自由间接话语——“他踱来踱去。该死的,怎么还不来。”(描述和内心活动之间没有区分标记)

这里,作者认为自由间接话语由18-19世纪小说的“独白”技巧发展而来。独白十分有用,但流于粗糙。自由间接话语对此进行了改进。

8

一种难以感知的自由间接引语:

“Ted watched the orchestra through stupid tears.”

这个stupid 是谁的语言呢?正是 Ted 的。他觉得听音乐听哭很尴尬,形容自己的眼泪 stupid。

10

自由间接引语在作者和角色间打开一条缝隙,也架起一座桥。这座桥既弥合了缝隙,又吸引我们注意这道缝隙的距离。

如此,读者通过角色的视角观察,却能看到比角色更多的情况。这有点类似不可靠的第一人称叙述。

11-15

这几节欣赏了 What Maisie Knows 里的几段自由间接话语。同一段落中,混合了三种视角:大人对家庭教师的评价;小女孩对这一评价的看法;小女孩对家庭教师的看法。

16-17

某些作家,例如奥斯汀和乔伊斯,使用浮夸的词语来体现人物自命不凡的性格。(“他欣然移驾”vs“他高兴地去了”)

mock-heroic poetry 中也大量运用类似手法,比如用神话典故来描述很普通的日常用品,造成笑果:人物内心深处正拿这些英雄神灵自比。

(一个不太恰当的例子,贾宝玉进秦可卿的房间时,作者大肆铺陈了一番“安禄山掷过的木瓜”等屋内摆设,用来渲染秦可卿的风流秉性)

18

authorial irony:作者和角色的声音暂时重合。

契诃夫《罗斯柴尔德的小提琴》开头,用主角也就是一个棺材匠的视角描述村庄,嫌村里人死得太少,生意不景气。这造成了奇异的效果。但是,这个角色退场后,作者继续用类似的视角描述环境。我们发现,作者运用了一种集体的声音。(写作者永远都要发掘这样一种声音)

这种手法被称作无身份自由间接话语(unidentified free indirect style)

20

间接叙述有时和讽刺相当。

纳博科夫的比喻出了名的奇特。但它们并非一套自我闭合的马戏机器,只为了彰显作者的不同寻常。这些比喻实际上来自人物的当场心理活动。

21

间接话语带出一个问题:某个用词,它到底属于人物,还是属于作者?

有时候,作者会露出马脚,让人物“想到”一些他们绝不会去想的事情;某些情况下,这是为了转入某个作者想发挥的主题。

劳伦斯反思“精神生活”及理性。为肉体的重要性张本,这也是近代西方反形而上学的重要主题之一。

说也奇怪,精神生活,若不植于怨恨里和不可名状的无底的深恨里,就好象便不会欣欣向荣似的。这是一向就这样的!看看苏格拉底和拍拉图一类人罢!

真正的学问是从全部的有总识的肉体产生出来的;不但从你的脑里和精神里产生出来,而且也从你的肚里和生殖器钳制其他一切。这两种东西便只好批评而抹煞一切了。

如果你在生命里只有精神生活,那么你是从树上掉下来了……你自己就是一个摘下来的苹果了。这一来,你便逻辑地不得不要仇恨起来,正如一个摘下来的苹果,自然地不得不要腐坏一样。

这涉及到两千年的基督教及二元论传统:此世是朽坏的,来世是美丽的;肉身是暂时的,精神是永恒的;感性是可鄙的,理性是高贵的……等等。结果,为了追求所谓的精神高贵,人开始诅咒他们的生活。人眼望着理性和虚无缥缈的事物,而忘记了要保存自己身体的健康美丽。


其次谈到个人主义,尤其是个人,那也布尔乔亚,所以定要铲除。你得淹没在更伟大的东西下面。在苏维埃社会主义下面。甚至有机体也是布尔乔亚,所以。归高理想机械。机械是唯一个体的、无机体的东西。由许多不同的但都是基要的部分组合而成。每个人都是机械的一部分。这机器的推动力是仇恨……对布尔乔亚的仇恨-在我看来,波尔雪维克主义便是之样。

但是你这篇话,我觉得也可以作为工业理想的确切写照;简言之,那便是工厂主人的理想,不过他定要否认推动力是仇恨罢了。然而推动力的确是仇恨;驿于生命本身的仇恨。瞧瞧米德兰这些地方罢,不是到处都是仇恨么,但那是精神生活的一部分;那是台乎逻辑的发展。

对布尔什维克的看法。劳伦斯指出,布尔什维克的目标是构成一种更伟大的“理想机器”。很不幸,这个看法在某种程度上是正确的。

更重要的是,他认为布尔什维克实际有利于工厂主,而非工人。为了反对旧工业,布尔什维克建起新工业的机器。而这种新机器(集权,仇恨,精神的一致)甚至更难摆脱。


那些娇媚态的登徒子们,和那些喜欢爵士舞,屁股小得象领钮般的小妮子们苟合,你是说这种爱情呢?还是那种财产共有,指望成功,我的丈夫我的太太的爱情呢?不,我的好朋友,我一点儿也不相信!

现在我们致力于描写和经历的,或许还是这两种“爱情”中的一种:虚无缥缈轻浮的爱(金主,苟合),以及建立起坚实社会单元的爱(婚姻,小三)。甚至,两者皆有,五毒俱全——从轻佻的爱,莫名其妙结合成了家庭的爱。

脱离了这两者,我们才能去谈彼此连接、碰触和养育的爱。

徐群山在离开她之后一再想起她这副样儿。可以断定这个感觉成熟到极点的女子智力还停留在孩童阶段。她的情感是在她知觉之外的,是自由散漫惯了的。她谈到一次次艳遇就像谈一次次演出:全身心投入;每场虽有即兴发挥,大部分却是规定动作。她不意识到她已舞蹈化了她的整个现实生活,她整个的物质存在。她让自己的情感、欲望、舞蹈只有直觉和暗示,是超于语言的语言。先民们在有语言之前便有了舞蹈,因它的不可捉摸而含有最基本的准确。他在孙丽坤灌满舞蹈的身体中发掘出那已被忘却的准确。他为这发掘激动并感动。在那超于言语的准确面前,一切智慧,一切定义了的情感都嫌太笨重太具体了。那直觉和暗示形成了这个舞蹈的肉体。一具无论怎样走形、歪曲都含有准确表白的肉体。徐群山知道所有人都会爱这个肉体,但他们的爱对于它太具体笨重了。它的不具体使他们从来不可掌握它,爱便成了复仇。徐群山这一瞬间看清了他童年对她迷恋的究竟是什么。徐群山爱这肉体,他不去追究它的暗示,因为那种最基本的准确言语就在这暗示中,不可被追究。

严歌苓《白蛇》